講英文
雖然每天都要講英文,但其實第一次學英文的經驗並沒有很好。
當時小學五年級,媽媽幫我跟哥哥報名英文家教班,全班大約八個人,一星期一次到英文老師家上課。那一個老師教得很好,而且英文發音很像外國電影聽到的純正英文,跟學校老師的濃濃腔調很不一樣,我當時第一次聽到她講英文很著迷,但她的教學方式非常非常非常的兇。
多年後想起來,她應該是一個非常不快樂的人,人生成就感都只寄望在學生表現上,只要學生上課表現不如她預期,她就會批哩啪拉罵很久,而且她的聲音尖銳又高亢,上課幾年後,我跟哥哥都很有陰影,甚至一直到很多年後,有時緊張時,腦中就會無預警響起她生氣時叫我名字的聲音,然後心臟就會緊縮、身體就會發抖。
但奇妙的是,我好不容易脫離她之後,理應從此會對英文產生心結,但不僅沒有反而依然非常喜歡,這跟我曾學過十年的鋼琴經驗很不一樣,小時候每一個鋼琴老師都對我溫柔又有耐性,但決定放棄之後,我卻再也不想碰鋼琴,甚至看到鋼琴就掉頭走開(老師對不起......),但英文卻不會,我對英文總是充滿熱誠。
它讓我鼓起勇氣去英國念書,幾年後又搬到加拿大來,每天生活與工作都被英文圍繞,透過它開啟不少扇窗口,但也因為它,經歷更多生活挑戰與鬧過不少笑話。
我仔細探究自己的心境,其實語言只是幫我們進入某一個環境/情境的工具,但在英文中我很有安全感,它就像一把劍,幫我在海外叢林中披荊斬棘,但它也像一個防護罩,讓我在恐懼中不被影響、在熱鬧中找到寧靜、在寂寞中找到陪伴,只因為它是我的第二語言。
當我被用英文責備時,耳中聽來不會太過難受;當我無法用英文完美表達意思時,內心不會太自責;當我面對外界壓力時,內心會用中文跟自己打氣而得到撫慰;當我講英文時,我變得更誠實無懼,因為不管別人如何回應,我知道自己被它保護著,對方不管說什麼,都不容易真的打倒我。
它能保護我,在壓力下站穩自己、在不安中做自己、放心展現自己誠實脆弱一面。
它就像我喜歡的大地信仰一樣,它讓我更放心接受自己並展現出來。
大地信仰無所不在,因為大地是「地球」,我們住在地球上、跟地球共享生命、一起成長、一起體驗與學習,我們每一個人都能直接跟地球對話,大地信仰透過各種方式,包括語言也是其中之一,讓我加深感受它對我的鼓舞與支持。
我們常常將「靈性體驗」或「信仰」跟日常生活分開,雖然有些人參加過不少靈修或宗教體驗營,即使過程感到寧靜專注安詳,但一旦回到日常生活,再度面對現實生活考驗與壓力時,又一下子回到以前的疲憊難耐,沒多久又需要再次「出世」充電,因為已被「入世」生活榨乾。
但其實所有「喜愛事物」乍看互不相干,實則緊密結合,因為喜歡的心情都一樣,全都來自我們的選擇。
為何體驗營能讓我們充滿活力?因為參加期間我們面對的事情與環境都很單純,脫離日常生活柴米油鹽等一堆瑣事,不管體驗營內容為何、身體是否疲憊?專注只做一件事當下,肉體被限制在某一處,心靈即使再不安、意見再多,但因為身體不被允許移動,必須要待在原處才行,又加上周圍眾人凝聚的群體力量、氣氛、磁場等結合,掙扎到最後,心靈也會逐漸平靜下來,帶我們回到不帶偏見、專注於自己的寧靜,以及完成後的成就感。
但回到現實生活時,生活環境與對應人事物相對複雜許多,我們很難專心「活在當下」就好,因為太多來自「過去」的恐懼,以及「未來」的不安等待我們解決處理。
但如果我們願意用心體會生活中的點點滴滴,這些曾有的寧靜專注力量,全都保留在我們體內,等待與外界相互共鳴、彼此提醒,它或許就在我們喜愛食物中、電影裡,或是每天講的語言中,自我選擇並創造出一個又一個「入世」體驗營給自己,它的效果或許短時間內,不如花時間上的眾多課程來的強而有力,但它更實際、更真實、更具體,因為它在我們生活中被自己創造出來,成就感更高、並更不怕現實考驗。
我記得當年在英國唸書時,有一位「萬年學長」讓我印象深刻,他當時正在攻讀第三個博士課程,用「攻讀」二字不太恰當,因為他並沒有任何人生目標,他只是很會念書、很會贏得獎學金,但唸完之後是否要當教授、找工作、做研究等,因為他唸過的科系都不感興趣,所以他也不想從事相關工作,但為了對父母與社會眼光有所交代,所以他只好一年又一年繼續申請、一年又一年唸下去,轉眼十幾年已經過去了。
逃避現實生活,是他每天生活中要面對最現實的壓力。
但若我們不再用敵意眼神看待生活、不用逃避方式來處理壓力的話,我們會發現「幫手」實在多得不得了,它可能是一本書、一個人、一種語言,它們會充盈在生活中不斷出現,所有「巧合」都在幫忙、所有「感動」都在提醒,我們全在最現實的環境裡,接受最現實的洗禮,並且創造最現實、最適合自己的信仰給自己。
思考並選擇「自我信仰」是最有趣與實際的一件事,它與宗教完全無關,單純與內心歡愉與感動有關,它不僅唾手可得、而且長久有效。